Roller Coaster

嘻哈的節奏躍動，人生的跌宕起伏，都好比雲霄飛車。一首動感的〈過山車〉，伴隨歐陽靖站上 2023 年《中國說唱巔峰對決》的舞台，又演變為他睽違十年的新專輯《Roller Coaster》的精神所在。他在新作中積極表達這些年的思想和心境變化：首次嘗試旋律饒舌的〈自己是誰〉打撈歲月的沉澱和感性的自我體察，〈慢慢來〉反思「快」是否是嘻哈的唯一標準，而〈我愛人也喜歡Hiphop〉獻給了妻子，〈HipHopMan (巔峰Remix)〉則邀歐陽娜娜合作，再次向嘻哈掏出滾燙的赤子之心。以下就由 Apple Music 製作的歐陽靖獨家專訪，帶領大家揭露《Roller Coaster》的創作歷程和生活體悟。

<b>你將〈過山車〉等參賽曲目加入錄音室專輯的意義為何？又如何發揮其敘事價值？</b>
「儘管這張專輯裡有不少作品是我在參賽的背景下創作的，其中不乏競爭因素須考量，但我的創作和力圖在舞台上呈現的內容，仍是彌足珍貴的東西。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不必花太多心力來思考如何將競演曲目融入專輯的敘事中，無論是〈我愛人也喜歡Hiphop〉還是〈過山車〉，確實都因節目的播出而變得更鮮活了。
 
雖然我沒在整張專輯中特別提及《中國說唱巔峰對決》，但當我 60 歲時，回憶起我參加了那檔真人秀，《Roller Coaster》也跟著蹦出來，然後開篇曲〈過山車〉響起──這不就是我比賽第一輪唱的那首歌嗎？記憶又全部回來了。這種敘事性都是歌曲自己創造的，更像是一張戰略性的專輯。與那些經過深思熟慮、具有完整概念的專輯相比，《Roller Coaster》為何能成為一張專輯？我想創作和製作它的過程本來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樣，即使曲目有很多不同方向，但它仍存在某種凝聚力。」

<b>就你從業 20 多年的經驗來看，創作〈慢慢來〉是想對嘻哈的競爭本質傳達新的感受嗎？</b>
「我覺得可以分兩方面來講。我認為自己變成熟了，但不管我如何成長，我都希望當初讓我愛上饒舌的核心是不變的，我覺得這算是個平衡。
 
無論我們追溯嘻哈史，還是當下，其實 beef (過節) 很常見，然後樂迷看到這些爭鬥會很興奮。我從 20 年前就聽各種 rapper 之間的 beef 和對決，這些音樂傳達的資訊和能量都很強，這對我們而言是娛樂，所以嘻哈確實是原本就存在著這種競爭。我當然也喜歡看爭鬥，不過現在我年過 40 歲，看待問題的角度和以前也會有所不同，聽這些音樂會有年輕時不會有的新感觸。
 
我聽 Eminem 的音樂長大，當我過去還在尋找自己，還在問『自己是誰』的時候，我想到了 Eminem，他就是我的標竿，我想跟他競爭，那時所有的 rapper 都以他為標竿，我那時想的是，你如果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 MC 或 rapper，你就得有自信擊敗所有人。現在，我依舊這麼認為，但我現在與人爭鬥的欲望沒有那麼強了，我沒有那麼想一定要擊敗誰，而這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變得強大無比，只是我現階段對嘻哈的激情與熱忱已在另一面。」

<b>相較 20 年前，現在創作〈自己是誰〉這類自省歌曲時是否會產生新的感悟？</b>
「如果要回顧這 20 年的音樂生涯，我想我應該自我反省。隨著生活經驗和年齡的增長，人在本質上也會變得更加自省。不過有意思的是，當我回看 20 年前，我透過主流大廠牌發的第一張專輯時，其中有些細節現在聽來仍讓我感到興奮。那時我只有大概 22 歲，但是我在裡面的確已呈現了非常內省的表達。顯然我還很年輕，仍在找尋自己的方向，但聽到那些歌，我想對 22 歲的歐陽靖說：『這對你非常有幫助，你只有 22 歲，但你已經開始審視自己的生活了。』
 
我想人反思的本能始終存在，我不想說內省對於現在的我更容易，而是我能比過去更自然地流露內省的想法。如果我把這些思考都融入音樂裡，那未免太多了。作為創作者，我想目前我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利用和簡化這些思考，有重點地去創作。」

<b>你和製作人 Dansonn 合作這張專輯時有什麼樣的感受？</b>
「Dansonn 是與我合作多年的製作人和編曲人，我在他剛入行時就已經認識他了，但我們真正在音樂上建立親密無間的合作還要追溯到六、七年前。他曾多次為我以前的作品製作，但多以英語作品為主，這還是他首次全面負責我的整張專輯，他幾乎包攬了所有編曲和製作的工作。

以〈過山車〉為例，它兩個版本的製作相同，都出自他手。我們的內在始終湧動著一股化學反應，一旦我腦中產生某種想法、主題、饒舌的內容，或是一個特定的聲音，他都可以很容易理解並實現。我希望這首歌給人一種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的感覺，包含一些有趣的狂歡元素、一些快樂的能量，雖然它講的是人生的起落，但我不希望給人壓抑的聽感，而是『這趟坐得很開心，要繼續坐下去』的感覺。我把所有訴求攤開，他往往都會高效地捕捉這些感覺和情緒。

我供他參考的並不侷限於嘻哈，有時候可能是電影裡的某個場景。其實那更多的是一種感覺，當他看到時，往往就會知道我想表達什麼。我跟他說，給我一些與那個電影場景相匹配的東西，通常在兩、三天後，一首歌的輪廓就清晰可見。這是我們習慣的合作方式，但有時候他其實已經累積一些 demo，那都會成為我們創作動機的一部分，我們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種。」

接下來是歐陽靖對幾首重點曲目的感想：

<b>〈慢慢來〉</b>
「慢慢來，放輕鬆。我想這首歌的靈感最早可以追溯到我開始更了解中國的嘻哈和饒舌的時候。我很早就知道中國有很多 rapper、DJ 和製作人，還有很多嘻哈音樂的粉絲和社群，但直到 2017 年作為『新人』登上《中國有嘻哈》的舞台，親眼見識一群對嘻哈充滿熱情的人，才讓我真的大開眼界，而這節目也向大眾普及了這一文化的意涵。
 
參與節目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一件事，也和很多朋友討論過，那就是如何評價一個 rapper 的 flow、freestyle 和技巧？它們有好壞之分嗎？我想儘管有很多角度可以去分析，但很多剛開始投身嘻哈的年輕人都陷入了一種誤區，他們認為饒舌的關鍵是越快越好。我聯想到了自己，我聽著各種類型的嘻哈長大，從 Jay-Z、Nas、Busta Rhymes 到 Snoop Dogg，快的、慢的，都有。可能你真的可以說得很快，但我認為確保有效地傳達資訊也很重要。有時候我也喜歡說得很快，但秉持『快就是一切』理念的，絕對是對饒舌的誤解。
 
到第二段主歌時，我涉及到更深的一層，反思了生活中的『快』，現實就是 Wi-Fi 要快，外送要快，一切都要快。這很好，但是有些事情真的可以慢慢來。」

<b>〈HipHopMan (巔峰Remix)〉</b>
「這首歌很直白，雖然我不是第一次用華語饒舌了，但這是我第一首全華語的歌。這個版本很特別，是我在 2017 年寫的〈HipHopMan〉的混音版，後來呈現於《中國說唱巔峰對決》的舞台，我想這也是唯一一首由兩個『歐陽』(歐陽靖和歐陽娜娜) 共同完成的歌。她是很有天賦的歌手和大提琴手，她在這首歌裡既演唱 hook，也演奏大提琴。

2023 年適逢嘻哈音樂誕生 50 週年，全世界都在慶祝這富有意義的時刻。而我重新拿出這首歌，打造了這個特別的舞台，賦予它新的生命，也是想慶祝這特殊的時刻。嘻哈改變了無數人的生活，這種改變仍會持續，而我也是其中一員，所以這首歌對我來說格外特別。」

<b>〈我愛人也喜歡Hiphop〉</b>
「我不想說這首歌的靈感來自舞台，但的確在比賽期間它就這麼來了，那時我整個人處於創作模式下。這絕對是我寫給妻子的一首歌，因為她喜歡嘻哈。我們已經結婚十多年，育有兩個兒子，如果讓我回溯我們的過去，我想嘻哈並不是我們最終走到一起的主要因素，但一定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原因之一。尤其在我寫這首歌時，我越來越意識到，有一個有著相同愛好的人生伴侶在身邊，是多麼棒的一件事。
 
這首歌為什麼用粵語來唱？我想這也是自然發生的。這首歌我可以用英語寫，也可以用華語寫，但用粵語的特別之處在於，我妻子除了喜歡嘻哈外，她也著迷於 90 年代香港的流行文化，比如劉德華、成龍這些傳奇人物。粵語和粵語流行樂是組成我們的童年的重要成分。」

<b>〈古靈靖怪〉</b>
「『古靈精怪』是我從小就知道的一句成語，但最近才真正了解它的意思。我把它的第三個字換成了我的名字『靖』，有點像在玩一種文字遊戲。而我把它的英文名命名為〈Crazy Times〉，就像我在第一段主歌裡唱了「我們活在瘋狂的時代」(We living in crazy times)，在這首歌裡，我想傳達的就是這樣。社群媒體、日常生活以及娛樂產業中，到處充斥著很多奇怪和混沌的事，而這些事常常讓我們感到不解，發出『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的感嘆。寫下『古靈靖怪』這個詞，多少是想用輕鬆的心態去面對這個世界，甚至有時得暫時忘卻周遭的一切，只看向自己，然後我會覺得其實我還挺酷的。」

<b>〈自己是誰〉</b>
「這首歌與我之前做過的任何一首都非常不同，我認為這是我第一首真正意義上的旋律饒舌作品，因為我在副歌裡唱著歌。我喜歡唱歌，經常在洗澡時唱，但這並不是這麼多年來我在自己作品裡時常呈現的東西。寫這首歌的時候我很有靈感，並且幾乎都把它們傾注在歌詞裡了。
 
雖然這首歌和〈過山車〉很不一樣，但是某種程度上又十分相似，因為這首歌談論的也是我的人生旅程。我現在 42 歲了，而我的副歌是這麼寫的：『十幾歲我覺得自己會飛／二十歲我沒有心理準備／三十後才回到年輕的美／今天我終於找到自己是誰』，我仍隨著這趟雲霄飛車行駛在生命軌跡上。
 
我想今天的歐陽靖和幾十年前的歐陽靖相比，最大的區別在於，無論作為一名音樂人還是一個純粹的人，我都比過去更清楚我是誰了。不是說我已經完全弄清楚這件事，而是那個答案會比過去更清晰。我很感激這些年來我做的音樂，它們就像一部部音樂紀錄片，幫我捕捉生命中不同的季節和歲月，讓『自己是誰』這件事變得有跡可循。」
 
<b>〈Roller Coaster〉</b>
「這首歌是〈過山車〉的英語版。〈過山車〉中，我在英語、粵語和華語間切換，讓這首歌聽起來就很『過山車』。之所以又寫出一個全英語的版本，是我在創作和製作的過程中，仍然覺得還有更多探索的空間可以透過英語來呈現，所以它出現了。雖為同曲，但在英語版裡我切入的角度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