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 寻找迪·保罗:可达最爱的画家 被世界遗忘的六百年
简介
乔万尼·迪·保罗《托伦蒂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1457 年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托伦蒂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瘟疫中的城市》1457 年 维也纳美术学院藏
锡耶纳城与中心广场
(图片来源:Visual Arts Legacy Collection)
锡耶纳市政宫
安布罗乔·洛伦采蒂《好政府的隐喻》1340 年前后 锡耶纳市政宫
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三博士来朝》1423 年 乌菲兹美术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创世纪与逐出乐园》1445 年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撒迦利亚领报》146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施洗者约翰入荒野》146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末日审判与天堂地狱》1465 年前后 国立锡耶纳博物馆藏
耶罗尼米斯·博斯《人间乐园》1504 年 普拉多博物馆藏
佛罗伦萨瓦萨里走廊
Ralph Lieberman 摄
佛罗伦萨瓦萨里走廊示意图
乔尔乔·瓦萨里《马尔恰诺之战》1570 年 佛罗伦萨维奇奥宫
格列柯《托雷多城景》160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波普·亨尼西《乔万尼·迪·保罗》初版扉页 1938 年
但丁著、乔万尼·迪·保罗插图《天堂篇》封面 波普·亨尼西编
MoMA 博物馆『幻想艺术、达达、超现实主义』展览序厅 1936 年
走进博物馆,我们为何总是直奔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和印象派,把中间无数展厅一路快进?
费城艺术博物馆有个无人问津的展厅,挂着一幅不大的画。画面下半部分是大片墨绿色的海,海浪如凝固的小丘,以近乎几何的规律蔓延至视线尽头。右下角潜伏着一只半人半兽的海怪,画面中央是桅杆断裂、即将倾覆的船,九个渺小的船员跪在甲板上绝望祈祷。右上角的天空中,一位身披黑袍、头顶金色光环的圣人从远方飞来。他身上的光芒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刻出纹路后贴上金箔。当你移动脚步,光芒便随之闪烁,洒向画中的船员,也洒向画前的每一位观者。
这幅画叫《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创作于 1457 年,作者是乔万尼·迪·保罗。本期播客从可达与这幅画的因缘际遇出发,追溯六百年间这位大艺术家如何被遗忘,又如何被重新发现。
迪保罗约 1399 年出生于锡耶纳,一生几乎未曾离开这座城市。彼时的锡耶纳与威尼斯、佛罗伦萨并驾齐驱,是欧洲的大都会。整座城市建在赭红色的土壤之上,用同一种泥土烧砖、铺路、制成颜料,这座城市的艺术家用这种赭红描绘他们的故乡。迪保罗 17 岁便接到当地最大教堂的订单,后来当选画家行会理事,最大的主顾是出身锡耶纳的教宗庇护二世。他为教堂绘制祭坛画,为但丁《神曲·天堂篇》绘制插图——至今仍被视为《神曲》最著名的视觉诠释。
迪保罗的画与同时代佛罗伦萨兴起的写实风格截然不同:笔下的山峦像丝线织成的褶皱,分不清远近高低;色彩是橙色、粉色、墨绿交织的梦境;一幅画中同时容纳不同的时空与尺度。《施洗者约翰走入荒野》中,同一个圣约翰以两个身影出现在同一画面里,既走出城门,又已身处荒山。《逐出伊甸园》里,整个宇宙被画成一个蓝色圆盘,直径看起来只比亚当的身高大一倍。可达说,迪保罗每画一幅画,就发明一个新世界——没有古今,没有远近,没有时间,也没有距离。
这种幻觉般的空间断裂并非源自技法局限。迪保罗完全知道佛罗伦萨正在发生什么,他的草稿本上留有临摹安杰利科修士壁画的痕迹。但他拒绝追随那套以透视法和人体解剖学为核心的「进步」路线,而是自觉追求精神的强度、情感的力量,以及关于幻象与梦境的真实。
1482 年迪保罗去世时,他是锡耶纳最负盛名的画家。然而此后,他便从历史中消失了,再无人提起。这场消失的始作俑者是乔尔乔·瓦萨里。这位长袖善舞的画家、建筑师兼作家,在美第奇家族的赞助下,于 1550 年出版了影响深远的《艺苑名人传》。这部书确立了一套延续至今的艺术史叙事:艺术如同生命,经历诞生、成长、成熟与衰亡;古典艺术曾辉煌一时,在中世纪凋零,最终在佛罗伦萨获得「重生」—— rinascita,即今天所说的「文艺复兴」。
这个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但主角几乎全是佛罗伦萨人。就在此书出版前后,美第奇家族对锡耶纳发动了残酷的围城战。城破之后,瓦萨里在佛罗伦萨旧宫的墙壁上绘制了纪念胜利的巨幅壁画,画中锡耶纳的旗帜被缩到角落。军事征服之后,是文化的征服:在瓦萨里的艺术史中,锡耶纳画家大多完全未被提及。不是被贬低,而是彻底被抹去。
此后,温克尔曼以希腊雕塑为「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之巅峰,黑格尔又将艺术史编织为精神自我实现的辩证进程,几百年来,一颗又一颗钉子,将整个锡耶纳画派钉入遗忘深处。在这套线性宏大叙事里,凡是不符合写实、理性、透视法标准的作品,要么「尚未达到古典」,要么「已经离开古典太久」。
二十世纪初,年轻的英国学者波普·轩尼诗立志满世界寻找迪·保罗,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意大利各地追踪每一块散落的画板。同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了石破天惊的展览『奇幻艺术、达达与超现实主义』,将迪·保罗带回公众视野。策展人巴尔把迪保罗的《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与达利、马格利特的作品并列悬挂,宣告超现实主义并非二十世纪的发明,而是一种与现实主义同样古老的传统。五万观众涌入展厅,MoMA 由此奠基,而迪保罗也终于在沉寂五百年后重见天日。
这是纽约观众所能感受到、所能共情的力量。在三十年代的纽约,在蒸汽驱动的地铁车厢里,在狭窄的格子间里,在大萧条的苦厄中挣扎求生的市民,需要的正是一位从天空中毫无来由、毫无逻辑涌现而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那九个受难的水手,拯救那些被现代的理性、功利和一切皆合理的社会困于惊涛骇浪中的人们。
走进博物馆,我们为何总是直奔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和印象派,把中间无数展厅一路快进?这种「打卡式」的观看习惯,或许恰是瓦萨里那套线性进步叙事内化于我们心中的结果。而当我们试图讲述迪保罗「被遗忘又被发现」的故事时,是否也在重蹈瓦萨里的覆辙,用另一种动人心弦的叙事弧光,再次裁剪和压平了历史?
每一种风格都是一种语言。迪保罗的价值不在于他「预言」了超现实主义,而在于他用自己的语言,以最真诚的方式描绘了他所感受到的世界——那个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一幅画就是一整个宇宙的世界。
本期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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