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自己的时刻

Morosoph
Morosoph @morosoph
明亮的夜晚 - 评论

阅读是我和不同的世界碰撞的一种途径,《明亮的夜晚》对我来说是一次无比珍贵、深刻的遇见。二月读完,无比喜欢所以又和妈妈一起重读一遍,重读完的那个周末我们又一起去看了朱大强的同名脱口秀《明亮夜晚》。我对这本书的心意是如此珍贵,读完一个月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写这篇书评;我做不到像别的阅读那样轻盈地写下评价。如果用“碰撞”作为比喻的话,大部分书都像彗星一样轻轻划过我的宇宙,《明亮的夜晚》则是缓慢而坚定地撞向了我,这场碰撞如此巨大,散落的星尘又重新聚集形成小行星,将永久环绕着我旋转。

我之所以联想到宇宙——小说结尾提到了旅行者一号,那颗已经和地球永久地失去联系、让我心醉神迷的探测器。《明亮的夜晚》我是越读越喜欢,但是看到她在小说结尾提起旅行者一号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简直是有魔法:十年前看《最远的地方》流泪的我自己,好像穿越时间和空间再次和现在的我重叠。我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她在远处闪着细碎的星光。我们的手心以一条微弱的光线相连。The intimate and the cosmic touched. Memory, relationship, and deep space seemed to move in the same orbit, and for a brief second I sensed that everything - generations, emotions, seasons, spacecraft drifting beyond the solar system - belongs to one continuous cycle. It was nothing dramatic or overwhelming, just a soft, luminous recognition that things are connected in ways I can feel but not fully explain.

说回《明亮的夜晚》。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关心历史和哲学,关心战争和伤亡;但是抛开所有的宏大,我最关心的只是作为一个个体而生活着的我自己。《明亮的夜晚》讲述的就是关于自己的故事:

我既是现在的自己,也是三岁时的自己,同时还是十七岁时的自己。我轻易便抛弃了自己,但被我抛弃的自己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留在我的心里。她在等着我,希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其他人的关心;期望得到我的而不是别人的安慰。我常常闭上眼睛,寻找年幼的姐姐和自己。有时我会牵起她们的手,有时会坐在日落的游乐场的长椅上和她们聊天。我走近在空荡荡的家里准备独自上学的十岁的我、吊在单杠上忍住眼泪的上中学时的我、和伤害自己身体的冲动做斗争的二十岁的我、原谅了随意对待我的配偶的我,以及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而忍不住自我攻击的我,倾听着她们的声音。是我,我在听。把你长久以来想说的话都告诉我吧。

《明亮的夜晚》是四代女性的故事。对这本书最初的好感就来自于作者刻意删去了母系祖先的”外“字。我、我的妈妈、我的祖母、我的曾祖母...“我们是世界上血缘最亲密的女人,却分别有着不同的姓氏。”我如果想要追踪自己的母系族谱,我能够看见几个女人的全名?我的母系祖先有多少人只留下了父系的姓氏?父权社会剥夺了我们的名字。

父权社会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母女关系。小说里五对母女——高祖母/曾祖母,曾祖母/祖母,祖母/妈妈,妈妈/我,新雨/喜子,几乎所有冲突的核心都来自父权。曾祖母必须抛弃高祖母是因为有日本军人想把她抓走去做慰安妇,祖母在妈妈的婚礼上说”谢谢你们接纳我不足的女儿“,妈妈觉得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份别人艳羡的工作才是智妍应该得到的生活,智妍可以和妈妈一起爬山、却不能在一个病房里相处。

更悲剧的是这种毒素在代际之间传递着:高祖母的”挨打哲学“让曾祖母不敢反抗曾祖父,祖母选择通过婚姻来向喜子证明自己的人生仍然有所进展,妈妈通过婚姻逃离自己的家庭并教育智妍“扼杀自己就可以活下去”,智妍把自己的梦想和追求寄托在前夫身上,以为他对自己很重要。但在这漆黑的夜里,崔恩荣作家又给我们带来希望——智妍终于可以和妈妈一起回忆姐姐,妈妈终于再和祖母取得联系,喜子来到韩国。

我们是可以通过对话来照亮彼此的,也可以通过对话来照亮自己,停止在疼痛中继续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在面对抑郁和伤痛的时候,妈妈丧女的时候祖母曾经说过“人命在天”的话,全盘否定妈妈的痛苦;而妈妈面对失去姐姐的智妍,曾经否认蔑视了她的伤痛。智妍对祖母照顾自己的好意不知所措而递出了红包,伤害了祖母的心意;但也是智妍在智友跑来看望自己的时候说出了“谢谢你来”并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疼痛。表达和认可情绪对智妍、对我来说都是一件违反本能的事,但这确实是我们必须学习的课题。我们身上的伤口——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有些可以追踪溯源说出是哪一天和哪一个人动的手,有些出现得悄无声息——我曾经以为我需要面对镜子细数自己身上的伤口,给每一个伤口上药,但我现在逐渐领悟我不需要治愈自己。治愈是我对自己的一种苛求。表达疼痛也是一种疗伤的方式。

和小说里的智妍不一样,我自认和妈妈有着非常健康的母女关系。但是一个好的艺术作品就是能让每个人都从中看见自己。我和妈妈之间幸运地没有横亘着痛苦、伤害…但好像还可以更好。我们可以更深刻地看见彼此。有的时候这意味着我需要展示自己的脆弱——这对我和妈妈都不是容易的事,我们都太习惯用逻辑对话了,很少展露自己的情绪。所以我开始提醒自己,take a pause to feel your body - what are you feeling right now? 在独处的时刻也如此,在对话的时刻也如此。进入争吵的时候我们总是以为自己在谈论一件事,但实际上很多时候是我们的情绪在剧烈碰撞。这个时候我想要能够停下来,acknowledge my emotion to myself and to my mother. 这是一件非常知难行易的事——比如我和妈妈经常在我开车的时候拌嘴,但我因为好胜欲总是要顶嘴,哪怕有的时候我意识到确实是我的错,但是当下就是不能认输。在那样的瞬间我如果可以停下来感受一下我的身体,看看我的情绪的云是什么样的颜色,然后把它说出来——我想那会改写我们的对话。

我越来越觉得,表达是一件很有力量的事。想说的话憋在心里很久会越来越恐惧,但其实很多事情说出口就没有那么可怕。智妍犹豫着不敢告诉祖母自己要离开熙岭,但在那个日出的早晨当她说出口的时候,祖母只为她感到高兴。求助的话也并不可耻——智妍在暖气炉坏了的时候要拐弯抹角地问祖母(“家里的锅炉好像坏了,不知道祖母家里怎么样”)、祖母在浴室摔倒以后过了好几天才告诉智妍,让我想起《[[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的扎十一惹在采访里说她是直到这两年才敢在值机的时候告诉乘务人员她耳朵不便需要帮助。我们总是以为新时代独立女性必须一个人承担所有事,但其实我们是可以求助、可以示弱的。明淑奶奶是这本书里的独立女性范本,经营自己的生活,又为女人们提供一个庇护所,给她们很多爱;但明淑奶奶一生都不敢展现自己的脆弱,直到临死才表达了自己对祖母的喜爱。所以我要表达。表达我的愤怒、我的疼痛,表达我的爱。

接下来讲讲我的女权私货。应该不是我拳眼看人拳,崔恩荣作家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女权意识的创作者:

  • 在《明亮的夜晚》里最有智慧的女人都是单身的女人:明淑奶奶,智友,金喜子博士。对比一下有婚姻的几个女人都显然过得更加不幸,因为站得更近而受到更多父权的压迫。
  • 女性之间的情谊 - 祖母虽然没有妈妈的陪伴但在社区里有很多自己的好朋友,会一起旅行,也会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对她伸出援手;在明淑奶奶家里的属于女性的乌托邦,一起醉酒一起读书,就像喜子小时候的梦想——“等世道太平了我们就一起生活吧。姐姐、三川大婶、我、阿妈,还有阿春”(没有爸爸);新雨和曾祖母之间的情谊,距离、战争都不能阻断;祖母和喜子;妈妈和明姬阿姨;我和智友。这些链接如此牢固,穿越生活的各种风暴和彼此之间能够和不能互相理解的瞬间,在靠近的瞬间就像磁铁一样咬合。引力场永远存在。
  • 女性作为故事的主角,男性的边缘化 - 几年前在豆瓣上有很多争论讲当一个故事的时代背景非常父权的时候要怎么写女本位的故事,《明亮的夜晚》就是范本!男性穿插在故事中间,起到一定幽默的喜剧效果和推动情节制造冲突的部分,但是他们并不重要。
  • 浪漫关系的祛魅 - 最开始我还不理解作者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笔墨写曾祖父和曾祖母“浪漫的相遇”,读到后来我明白了这叫先扬后抑。先写个韩剧式的开头,再在后面揭露曾祖父完全是出于虚荣“拯救”曾祖母,并且以此为要挟压迫了曾祖母的一生。
  • 小说的含女量引起极度舒适 - 不说主要人物都是女性,就连木匠和组长也全是女性。在各行各业里发光的都是女性。当然了,肇事司机一定是男的。
  • 一些典型的东亚男人形象 - 嘴碎的大叔叔、曾祖父,喜欢高谈阔论谈论政治,卖弄家长权威,我边读边猛拍大腿!真的很好笑,男作家笔下的女性往往不是被性化就是恶毒的女巫婆之类扁平的角色,但实际上女性的生命如此纵深难以被他们单细胞的脑子所理解;而崔恩荣作家写的男人如此扁平却又如此跃然纸上,因为他们确实是这样2D的生物啊!

叶蕾的译后记也写得好好!她流畅的翻译让我几乎忘记自己是在读译作而不是原文。译后记里讲到的生态女权是我阅读时候没有想到的视角。我也是在最近这段时间意识到我自己和我身边的女性好像都天然地对自然有一种敬畏和亲近,我们和自然有一样的季节性,一样充足而富有(而也因此遭受觊觎)。可以说《明亮的夜晚》里的宇宙和大海也是故事里的两位女性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