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丽娟
童女之舞 豆瓣
作者: 曹麗娟 大田 2012 - 5
《關於童女之舞的編年史》
1999年1月,童女之舞,初版發行。
2012年5月,童女之舞,復刻重現。
對於2012年的《童女之舞》復刻版,她說:
「現在我才知道,風把我們吹到這裡,竟未離散,我頑強寧靜的讀者們。」
《童女之舞》在純文學市場寧靜長銷十年實屬罕見。
「它是夢幻逸品。」錯過它的讀者說。
如此一位作家,早慧,惜墨,作品寥寥可數卻篇篇珍貴,她悲憫疏離,冷冽纏綿,深情似刀劍又似細水,一如鍾愛她的讀者,寧靜頑強。
2015年7月26日 已读
如果有曾經滄海,《童》就是我的滄海。
2015年8月3日 评论 沧海 - 如果有曾经沧海,《童》就是我的沧海。 谁提到心中的沧海还会去分析海水成分与海底地形呢?隔了近十年来重读的我——已经沦为伧俗老阿姨的我啊,就来做这件焚琴煮鹤,不,煮海的事情。 它文字质地好,字里行间有清新的宝岛之风;这一点远胜过题材的先锋/边缘意义。作品问世于近30年前,气质韵味下开一代台湾青春文艺片;而应是受时代所限,对同性爱的所思所想仍停留在对【禁忌】感情的困惑。青春期的懵懂萌芽,漫长成长中的挣扎与思省,成为大人后的静默别离,这一切于30年后看来真是非常“古典”。“两个女生可不可以做爱?”童素心在辗转反侧中得不到答案,在故事中换过历任男友女友、看似洒脱任性地了不得的钟沅,到最后也仍只能给她否定的答案。“不能!”并且,“滚烫的热泪自我眼中向钟沅额际洒落,声嘶力竭的蝉鸣如雷贯耳……许久……钟沅张臂圈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啜泣起来……” 尽管目前在天朝同性婚姻还遥遥无期(或干脆废除婚姻吧!<-更远了),但现在的环境、至少一线城市环境是较为宽容了。宝岛那边更不用提,如张小姐笔下那些致力于社群运动的同志社团,看到前辈们曾经辗转趟过的苦水,或许也会觉得恍如隔世吧。 它以抒情而非思辨动人。小说题头写着,“青春与爱,热与光,似点点星火向前焚燃。”提示了它是感喟而非议论的,它无意探究为何两人最终不能在一起,对社会制度、伦理传统等不做过多考虑。主角二人之间存在的感情固然被视为禁忌,但这并非全然绝对,甚至在二人生活的年代就已逐渐被融化打破(连钟沅本人也换过多任女友,还出现了晶姐那样的族群前辈)。“两个女生不能做爱”的设定,表面上缘于社会的不允许(宏观),其实是肇因于人物性格(微观)。作者让主角反复抛出这个问题,给自己也给对方,让它变成了一个【符号性】障碍。她们无意跨越这障碍,答案从来都没变过。“不能”,这是人生游戏中设置好的不能改变的原点。反复提问/自问中,思索从未更进一步,只是如咏叹调般一唱三叹激起一层又一层深沉情感。是沉浸其中,而非超脱其外;是感人至深,而非发人深省。(政治不正确地)一言以蔽之,“女性气质”。这符合第一人称“我”即童素心内省的人物性格,也是吸引了那么多性情中青少读者的原因之一。 它的清新文字、抒情气质,导向此次重读的最重要问题:Queer人群也许能更好地感受到它作为“那种”小说的好,但如果不把它划归“那一国”,为何它仍如此动人?为什么一部写小众爱的作品,会取得非小众取向读者的共鸣?这值得提问,但其实又不成为疑问,而是必然。好作品总要超越它的题材,写到更普遍的体验,获得更深广和久远的共鸣。 更普遍的体验——对我而言至少有二,一轻一重,一大一小。 先说较小的关键词是,同与不同。 第一次,二人高一相识,迅速交好,好到一次泳池集训后,钟吻了童的眉心。但从此后,少女童开始了她的惶乱忧惧,“我定定看着这个跟我手牵手的女孩,突然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安袭上来。……我根本不会打球,不会游泳;我的个子那么矮,头发那么短,裙子那么长……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因此甩开钟的手,“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跟你不一样,好别扭。”就此开始第一次冷战,长达半年多。(青春已逝的老阿姨在书外哀叹:好奢侈啊) 第二次,翌年夏天,二人约好游泳未遂,回程,生理期的童坐在单车后座,看着前座奋力蹬车中的、刚说过“所以我好烦当女生”的钟的背影,恍然发现她们“其实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即使我们穿胸罩的方式不一样,即使我们来月经的时间不一样”。 第三次,两年后联考后,童读大学,钟要复习。在海边相见后分别的晚上,在黑暗的马路对面传来钟沅惊天动地的呼唤:“童素心,我——想——你!”险险,要越过线。但童无法回应她,“声至喉间却窒塞难出——那一切曾经委屈、忧惧、凄惶无措的,又蔓延周身,将我牢牢捆得动弹不得”。 之后就少见这么明显的段落。但她们人生道路逐渐岔道:童一直乖乖女,钟开始缤纷情路;童家世安稳按部就班恋爱,钟经历未婚先孕家变失踪一系列暴乱事件;故事结尾童结婚怀孕,钟飘然去国。一切都在演示“我跟你不一样”,但又有什么始终一致的在烧灼。同与不同,有性格气质上的,有身份上的,还有世俗层面上的,两者的张力使得情感的(无意中)靠近与关系的(刻意间)疏远同步进行。 再是更为重要的,事关成长与青春。 《童》的故事本来十分简单,写禁忌感情,两个青少女彼此之间的思慕,这少见;但这“思慕”本身的发展过程:萌芽、壮大、成型、深埋……是与成长同步的(成长本身,或许正代表了克制禁忌、回归伦常,“不逾矩”),也几乎完全同步于青春期的来临与完结。 青春期的暧昧之处,在于它开始有情欲(情感憧憬+性的欲望),但尚未落实。一旦落实了情欲(或是情欲那头牵系的生殖),就跨越和终结了青春。青春期是在思无邪的幼少期与精血交织的成年期之间的隧道,隧道不长不短,昏昧朦胧,远观回望时又“仿佛若有光”。 如此一想,又觉得青春像孔明灯。明明灯内有火,焰声劈啪,触手生痛;但因为离得远了,仰头望去,不觉灼烫,只见明净。青春之光过滤下,文中的暴乱冲动情节,如少年情欲或钟沅家世,都变得洁净不染尘。 而成长过程是欲望/憧憬的颗粒逐渐搅浑了时间之河的过程。不止小说,三次元人生也如此;如我的回忆,真人真事,竟也上述元素一应俱全,毫不含糊。 但那其实是写得非常粗糙的一场回忆,记录下时间河的乱流而已。《童》之作为小说,与我回忆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将这过程写得非常精细、精心——如果不是作者刻意为之,那至少可以说效果非常精致——几乎步步为营。 鉴于本来就是短篇小说,二人的相处其实是片段式的,时间河中的浪花;但这些瞬间闪回代表着一步步深化,绝无自相矛盾之处。试列出各片段梗概:初见要好,有眉心轻吻;(冷战);高二夏天,单车骑行,看到了内衣带;(转学);联考后海边,搽身体防晒;(钟沅复读);大一寒假,得知钟沅已有性经验并陪打胎…… 非常整齐严格的时序。心思逐渐蒙尘、褪色,彼此之间情欲升级,同时又各自成长、恋爱、怀孕——到得童也怀孕,她们的故事就结束了,但又并非真正的结束,是藉由神秘的生殖导向另一个开始。是循环。(“倘若在子宫里孕育/某个生命/一切可能与不可能/是否都将和TA/一起诞生……”) 而青春至此终结了。之后的故事再与青春无关。 不知该算是幸或不幸,成长不会因为青春的终结而停步,它只听从时间法则,一往无前地继续下去,直到死亡来临。它也可能以其他形式:苍老、朽坏、静水流深……呈现。沧海总会化作桑田。
曹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