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之下

资本的秘密 - 评论

我大二的时候被wyq推荐了此书,看了几章觉得不对劲,但当时的想法不成体系,写不出真正有理有据的辩驳,现在,我去了很多地方,读了(一些)前沿理论,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德·索托的观点是法定确权能将非正规经济的“死资本”激活,促进私人再生产,但这个行为在实践中往往是防御性的,它带来的是微观的民主和私人权利,比如凭证件获得某个保障等,相反,发展是一个需要对资源进行大规模空间统合、产业协作和技术跨代升级的动态组织过程。在他的理论中,暗藏着一种近乎休克疗法的时间观念:T=0时发证,T=1时进行确权登记,T=2时前往银行抵押,T=3时出现资本化繁荣。然而,人与资产并非同质,对很多已经是非正式经济从业者的人而言,拿着凭证去正规银行按部就班地贷款盖房、开厂,意味着在他们身上套一个绝对刚性、每个月必须按时还款的时间锁,而非正式经济天然具有高波动性,它对应的现金流非常脆弱,一场经济波动导致的断贷会让银行瞬间收走他们的产权,他们又无法在不负担任何转换成本的前提下进入正式经济。

我在利马见到了很多未盖完的红砖房,大部分都由在La Victoria区从事纺织业的人自行建造,它们都没有封顶,而且内在构造极为复杂。这是适应非正式经济的天然结构,在他们赚钱的时候,可以买水泥再建一层,亏损时可自行停工,或者回到山地饲养羊驼,只有这样才可以同步资本投入和现金流,房子没封顶的现实让他们逃避了房产税,雇佣同乡让他们逃避了劳动法,但手里的凭证让他们避免了被强拆。正规化会瞬间剥夺这些移民的核心成本优势,如果把这些房子进一步变成标准公寓,就不能在里面开缝纫作坊和杂货铺,也不能塞进更多从山地投奔自己的亲戚。

德·索托声称“人们选择不合法经济是因为进入合法经济的成本太高了”,其潜在假设是,正式体制和非正式体制是一条连续的边际成本/收益曲线。只要政府把正式体制的合规成本、产权认证成本降得足够低,非正规部门的商贩在边际上就会发现“正式化”的效用更大,从而实现平滑过渡,一个典型的Marginal Utility = Marginal Disutility的新古典均衡思维。他非常微妙地规避了至少三个问题。

其一,两者的风险属性完全错配,加入正式经济的合规成本是预先确定的,而非正规的风险是一个概率事件,由于国家能力在当地的严重缺位,有些时候从期望值来看留在非正式经济中都更理性,更不用说这些长期在非正式经济中的人本身可能被培养出不同的风险偏好了。

其二,有大量的经济活动天然依赖于走私,所有权确权会让这些人立刻面临不可承担的沉没成本。在胡里亚卡这座靠近玻利维亚边境的城市,走私电子产品、服装和燃油非常盛行,城里能看到借此暴富的商人们盖起的玻璃幕墙大楼,显然,非正式经济在规模扩大后,已经拥有了自身的庞大制度资产,寡头有自己的武装护送车队和贿赂网络,在他们的世界里,这套非正式网络的边际管理成本是递减的,而转入正式经济的成本则是一个断层。如果他们真正有钱到需要正式产权的流动性,他们会直接把现金外包给国际离岸金融体系,根本不需要进入本国经济。

其三,很多成本是虚拟的“产权确权”无法克服的,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地理阻隔。根据·德索托的说法,应该“发现”法律,也就是利用居民已经有的不合法产权体系,将其转换成一个完整的合法产权体系,这种流动性要求足够好的基建系统,不然它仍然是碎片化的,普诺的不合法产权体系即使被颁发了和胡里亚卡一样的信用证,它也无法被“翻译”进同一个系统里,更遑论让中央金融系统进行风险定价。他举的例子是19世纪时美国对各州的产权统一,却根本没有提及19世纪的美国生产的东西是类似的(金矿、玉米、小麦和棉花),并且,它当时正在疯狂地铺设跨洲铁路网、利用密西西比河水运。对拉丁美洲的特定地区而言,国有铁路/能源等的私有化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将边缘人口的放逐,自英国财团接管PeruRail后,他们关心的只会是如果高效地运输矿产或者运营马丘比丘观光专线,而不是边缘地带的普通客运。(有人可能问为什么智利能私有化,因为它的经济重心是一个很容易被穿透的平原+全境任何一个生产中心离港口都很近。实际上除了稀碎的英国铁路外,法德美的铁路以及JR本质上都是国家控股,国家填充铁路的亏损,私人公司仅有运营权)。

德·索托当年考察的国家里,秘鲁和玻利维亚依然有高达70%-80%的非正式经济,海地成为了一个failed state,萨尔瓦多开始全盘推行比特币,但并没有阻碍它的非正式经济,中国反倒实现了正式化。历史证明强基建、强监管和额外的红利才可能将所有人强行拉入正式的游戏规则,这很遗憾必然是一个需要动用国家机器的宏大叙事。

同样,德·索托未曾回答的是,什么时候国家才有能力和动力去正式化它的民间经济?他描述了很多关于高尚的正外部性的事情,然而,本质上这是关于财政控制点的。秘鲁的出口支柱是铜、金等矿产,鱼粉和原油等自然资源,大部分财政收入和外汇就来自于少数矿业巨头的特许权税,政府当然只需要资源出口扇区。与此同时,非正式经济与进口产品进行着激烈的本地市场替代竞争,为压榨成本,利用熟人信任和邻近销售网的优势(比如流动摊贩),民间资本选择正式化简直是自寻死路。同样,为什么埃及也失败了?因为它更接近一个地缘地租国家,红海的油气,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用和美国的军事援助才是国家信用的来源。19世纪的美国刚好把国家利益和流动性捆绑在一起,因为大宗商品的价值依赖在国际市场上的兑换,如果没有这个可以迅速运输的市场,财政就要停摆了。(顺带一提,西欧从来没有温情地把习惯法翻译成成文法,全部都是集权的强制执行,参见圈地运动、拿破仑法典和普鲁士的关税同盟。)

当然,正式产权登记不是唯一的风控机制,移动支付和金融科技都可以绕过产权登记产生替代性的信用记录,配合可信的第三方执行机制就可以出现长期限贷款,例如一个一体化的Mega Corp,滴滴在拉美就做了类似的事情,平台持有司机的行为数据和收入流,自身作为影子银行以此担保,发放对应贷款,联合当地的便利店作为提现网络,解决流动性,执行能力在某些维度甚至强于国家。理论上,对于不同的行业,这个机制是可以复刻的,只要有一个愿意监控全周期的平台,就可以考虑采集高密度的信息流,内生性地制造安全资产。

最后,今时今日,在以美国为例的国家,产权的排他性无限扩张,导致在面对长周期、重资产的公共产品时,会出现反公地悲剧,由于极其高昂的征地成本、环评诉讼与碎片化的一票否决权的存在,基建几乎没有投资效率。很多新修的线路中途搁置,已经有的线路的统合也几乎寸步难行,没有集中规划权,就可以跨越行政边界,也无法用土地价值捕获和TOD模式创造通过交通工具抬升周边地价的机会形成激励。美国今日的发达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恰好符合轻资产技术周期的特征,因为虚拟经济豁免了物理世界的阻碍,但可以想见,老化的电网等现实限制因素总是要还的一笔债。

PS 2000年正值华盛顿体系急需证明自己的时候,德·索托的研究所背靠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和国际开发署,很难不怀疑这个书有一些洗白美国对拉丁美洲做的事情的作用